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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深圳

离开深圳

在乡下,小路上,石桥边,有撑起伞慢慢走着的人,

地里还有工作的农民,披着蓑戴着笠。

他们的房屋,稀稀疏疏的,在雨里静默着。

小时候,背诵朱自清的《春》,其他部分已经忘掉了,只对这段话记忆尤其深刻。回想起来,自己对江南的印象,大部分也基于这个原点。

一

去年的某一天,我去寄导家里玩。去的时候,我拎了一串阳光玫瑰。在厨房里,我一边把葡萄一颗一颗地摘下来洗,一边跟寄导聊天。我说,我骨子里还是江浙一带的人,深圳我待不长的。

我罗列了深圳的种种「罪状」:比如糟糕的气候、密集的人口、乌烟瘴气的街道,以及你遇到的每一个如饥似渴想要掏空你的钱包的人。

「其实广深这一带,我都待不长。」我又补充了一句。

「广州别的不说,光是开车就让人想死。你看啊,比如你在广州开车,想要变道对吧,一打转向灯,好家伙,整条车道上的人都知道你要变道了,然后全部开始提速,你根本别想过去。」

「还有啊,那些高架桥,很莫名其妙的,你跟着导航走着走着,就走错了,你要时时刻刻看着的。时时刻刻看着还走错呢。」

我继续吐槽,说,我遇到一次,导航跟我讲「左转进入右侧道路,然后沿左侧继续行驶」,你说离不离谱。更离谱的是,左转的车道还在他妈最右边。

寄导觉得深圳才是快乐老家,他跟我罗列了深圳种种美好的地方,我在之前的文章中也写过:

寄导一边反驳我,一边打开了高德地图,向我展示密密麻麻的五角星标记。

「要说深圳是美食荒漠,我也不同意,你看这些标记,全是我收藏的好吃的地方。」寄导说,「玩的地方也一样,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挤满了人,深圳还是有很多环境又好、人又少的清净地方的,只是你不知道。」

——《万里蹀躞,徘徊而立》

寄导喜欢做的一件事情,是去街边理发。不是开在街边的理发店,而是就在街边。在马路边上,搞两张凳子,支起一盏 LED 灯,收 10 块钱,就可以理一个发。我说我做不到,我到一个新地方,一定要找到自己心仪的一家 barbershop,然后每次就去那一家。

街边的小吃摊,我也基本从来没吃过。

从地铁口出来,往各个小区的路上,沿路都会看到很多小吃推车,卖烤鱿鱼、烤串。说实话,我不仅仅是不爱吃,还很讨厌。最主要的原因是,他们总是对着马路中央排放油烟,搞得整个十字路口都乌烟瘴气,路过的时候根本无处可逃。

我一边把洗好的阳光玫瑰装盘,一边慢悠悠地说,我小的时候,洗葡萄是要一颗一颗摘下来洗的。洗草莓的话,也是要一颗一颗洗,而且要把草莓蒂一个一个摘掉,这样吃的时候就可以直接整颗吃下去。长大了之后,发现好像身边人都不这么洗——葡萄整个一串,过过水,就是洗完了。第一次看到的时候,还蛮震惊的。

寄导说,你们江苏人,就是矫情。

二

当然,深圳这座城市,待久了也会发现它的可爱之处,尤其是交通。

「城际巴士」是最方便的。譬如只花 30 块钱,就可以买到一张空调大巴的座位,从深圳宝安中心直接拉到广州体育西。第一次体验的时候,我真的感叹一句:这就是大湾区。

在深圳机场,也有各种各样的拼车组织,按照街道来拉人,付一笔少量的钱,你就可以和几个人一起拼车,从机场直接拉到家门口。

「摩的」是这边特有的交通方式,简单、甚至可以说原始。付个 8 块 10 块,就可以用电瓶车载着你开一公里。摩的过马路的时候是不看红绿灯的,只看车流多不多,车少了,就直接一溜烟窜过去。不常坐摩的的人,会对它嗤之以鼻,觉得这简直是在作死的边缘试探。但是很微妙的是,草根的「摩的」大军与城市的交通秩序,永远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。他们熟练地闯一半红灯,然后熟练地在安全岛上停下来。这种让大家深恶痛绝、感受不到任何体面、但是短途通勤极其方便的交通方式,属于是闻着臭、吃着香的臭豆腐。

深圳有外地牌照限行。我在深圳开车的时候,用过一个很神奇的小程序,可以标出十字路口拍摄限行的摄像头。这个小程序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在于,整个深圳、所有十字路口,哪个路口有摄像头,哪个路口没有,全部都进行了标注。点开每个摄像头,还会有用户留言,告诉你哪个方向往哪个方向开会被拍到。所以理论上,在限行时间段,你可以一边看着小程序,一边绕开所有摄像头随意开车。

我在和其他城市的朋友聊这些的时候,对方表示,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神奇的产物。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:

这就是大湾区。

天高皇帝远,独特的地理位置催生了许多带有当地特色的业态。往反面看,深圳人永远在僭越规则;而往正面看,则是有问题永远有办法,「务实」是深圳这座城市最大的底色。

三

谁也想不到,半年之后,寄导去了上海,我去了杭州。

我嘴里说着,自己不想长待了,但是还是舍不得走。对广深所有留恋的理由,是这里的朋友们。一想到要重新融入一座新的城市,我感到无所适从。

来杭州看房的时候,天下着细雨。中介和我说,杭州这个城市,就是这样的,经常下雨。我没说话,心想这个我熟。

倒不是因为离家只有三百公里,而是那种细微的感受。主观感受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,它会无限放大你接触到的所有细节。

对我来说,这里空气的味道是不一样的,比深圳多了一些泥土味。这里远处楼房的亮度是不一样的,会比深圳更灰一些。这里路边植物的颜色、灌木的形态,也是和深圳不一样的。甚至这里地面的纹理也是不一样的,由于经常下雨,所以地面会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青苔色。这些所有细微的差别,都在告诉我一件事,那就是「我终于回来了」。

四

我时常会回想起我妈写过的一些日记,譬如九七香港回归,譬如学雷锋日,街上有人做义工。虽然大部分日记内容是关于我的,但是每次读起这些文字的时候,我在字里行间看到的,其实是一幅当代生活画卷。或者说得准确一点,是一个宏大的社会背景投射在一个小家庭上的缩影。通过这些文字,我得以了解 80 年代的人们究竟如何生活,如何刻画自己的家庭,以及他们有着怎样的社会命题和时代矛盾。

我把这些日记悉数电子化,一字不差地保存下来。我妈看到之后说,怎么还有错别字,你保存的时候也不帮我改改。我说,我就想要那种原汁原味、没什么华丽的辞藻、甚至还带着错别字的感觉,这个是最好的。

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小时候学古文要学「通假字」,因为我发现错别字也是行文风格的一部分。

后来我就一直希望,自己的文章也可以用那种平实记叙的文笔,写一些稀松平常的事儿,勾勒一些 90 年代群体眼中的图景——那么,深圳的故事我想我应该记录得差不多了。

新年一如旧岁。互联网基建、内外循环、宏观叙事,时代的车轮平等地碾过每一个人。我们所做的,只不过是和这片土地上所有的 90 年代生人一样,背负着相同的时代印记,活在不同的希冀与企盼中,一年又一年。

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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