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字 生活日记

万里蹀躞,徘徊而立

万里蹀躞,徘徊而立

鸿雁来,玄鸟归。阴气渐重,露凝而白。

虽然到了白露,但北纬 22 度的深圳依然没有任何转凉的痕迹。这几天再一次搬了家,喘息甫定。其实今年以来,想要提笔写点什么的时候,每每都感觉到懈怠。有时回看一下过往的文字,翻翻自己的合订本,都像是受到了来自过去的自己的挑战。所以,趁着还能找回一些表达欲和表达能力,哪怕是在出差的航班上闲叙几笔,也是好的。

该死,几年过去了,我还是那么会写。

壹。

毕业 1,000 天、出生 10,000 天……这些日子就如同海滩上的日落一般,一不留神,就伴随着一声渺远的鸥啼,沉入茫茫海洋之中。

六月的傍晚,总是喜欢坐在窗边,看着西边的后海,看着夕阳带着万丈霞光从玛珈山上缓缓消失。而这一次,夕阳也带走了我所有的喜怒哀乐,带走了我为了两张证书头破血流的六年。

——《我的一些近况》

写下这些的时候,是 21 年 9 月。

我花了很多天时间,来收拾散落在家中各处的杂物,看着墙角的箱子越堆越高,然后重新整理自己的情绪、思维、认知、认同,把它们从刚离职的公司里剥离出来,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分手。

——《爱自己,是终身浪漫的开始》

写下这些的时候,是 22 年 9 月。

不论出于什么样的想法,最终我依然如同乌鸦少年所描述的那样,「乖乖地径直跨入那片沙尘暴之中」,离开了宁静祥和、充满绿叶和金色阳光的城市边缘,踏入了这座繁华而又肤浅、忙碌而又浮躁、年轻而又焦虑的城市——深圳——的漩涡中心。

——《跨进命运的沙尘暴》

写下这些的时候,是 23 年 9 月。

现在,该到 24 年 9 月了。

贰。

诞下一个念头,然后放任不管,它就会和野草一样疯长。

关于「买一辆小车子」这件事情,也同样如此。甲壳虫是今年 4 月份去广西提的,车虽然有点年头了,但是状态并不差。车和人一样,开车的人年轻,车就年轻。当然这些是后话了,对于当时的我而言,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情——那就是自己虽拿了快十年驾照,却还没有实际开过车。去广西之前,我甚至分不清档把上的「PRNDS」哪个是哪个。

那天我一边试车,一边和前车主林哥闲聊。林哥开着这台红色的小甲壳虫结了婚,婚车组的是甲壳虫车队。

不在乎天长地久,只在乎曾经拥有。拥有过小时候的 Dream car,结婚也跟车友组了一个甲壳虫车队,已经满足。结婚了,也怀了小宝宝,不能再过二人世界了,所以卖车卖车。

林哥坐在副驾上和我分享这些的时候,我满脑子都在想,自己该怎么样把它开回 600 公里以外的深圳。

几乎是不假思索地,我对林哥说:这样,今天你坐副驾教我一下,明天我自己开出去玩玩练练,反正早晚得开高速回去。

当天林哥坐在副驾驶上指挥我开了一圈,傍晚分别的时候把钥匙交到我手里。第二天,我就自己开高速去了玉林玩耍。后来过了几日,手续办理妥当,我又花了很多个小时,真就一路把它开回了深圳。在这之前,我曾经想象过自己第一次上高速、第一次进隧道、第一次雨夜开车的场景。最后,它们都悄无声息地发生在了我提车那一天。

写到这里,我想起了老家的雨天。粉墙黛瓦,雨声淅沥。雨丝噼里啪啦打在黛色的屋檐上,然后沿着屋檐汇聚成柱,滴滴答答落进院子里的灌木丛。最后,灌木丛上的雨水顺着叶尖、无声无息地滑落到泥土里。你看,事情总是以无比的热烈开场,然后顺理成章地发生,你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,旋即一切又归于平静。

再后来,车子的里程表每个月一千地往上增长,我用这台车给公司策划了一些有意思的视频内容,也开着它去到了一些美丽的地方,拍到了一些不错的照片。把照片发给父母看,妈说:很有意境。

爸说:乌龟壳子。

叁。

「搬家」这个念头,是去寄导家里做客的时候诞下的。

寄导从翻身搬到龙岗,住处也换成了一室一厅。和寄导一起聊天的时候,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满口胡话,什么「翻身大舞台、有命你就来」,什么「创业未半、中道上班」之类,然后说自己现在跑去「龙岗悟道」了。

那天坐在寄导家客厅沙发上看电影,我吐槽说:坪洲、西乡、固戍这三个站,容纳了全深圳 40% 的人口。站在屋顶一眼望过去,大片大片的城中村就像黑色的焦油一样粘附在地表上。

但是寄导不这么想:

我觉得你对深圳有偏见。深圳阳间的一面你还没体验到呢,反倒是阴间的一面你体验了个遍。

寄导一边反驳我,一边打开了高德地图,向我展示密密麻麻的五角星标记。

「要说深圳是美食荒漠,我也不同意,你看这些标记,全是我收藏的好吃的地方。」寄导说,「玩的地方也一样,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挤满了人,深圳还是有很多环境又好、人又少的清净地方的,只是你不知道。」

我耳朵里听着,嘴上说,你这个小客厅不错,我也想换个这样的地方住住。

最终,我真的搬了。新家并不算远,所以搬东西也还算方便,我用小车每天拉一两箱,基本上也就七七八八了。在深圳看过各种五颜六色的房子,最后还是住进了商品房,绿化、安保都很好。当然,依然住在主卧,代价就是租金并不低。但是不管了,只要人没疯啥都好说。

两个次卧分别住着两位新室友,一个是大我几岁的老哥,一个是小我几岁的妹妹。

老哥屋子里东西不多,但是很会生活,拿得了电钻、煮得了鸡蛋。初次见面,就下任务、立规矩,公区垃圾怎么出,物品怎么放,很有条理却又丝毫不带任何「大家长」作派,反倒是让这个东拼西凑的出租屋更像「家」了一点。

闲聊得知,老哥刚离异,女儿已经三岁。

另一个房间的妹妹,则是个极活泼的人,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她,都好像有无穷无尽的开心事。这种活泼、纯真、不设心计,是装不出来的。昨天在客厅一起看电影,我跟她讲:刚搬进来那天我就觉得,诶这个妹妹怎么疯疯癫癫的,她听完笑得很大声。另一次,她问我年龄,我说比你大两岁,她听完脱口而出「那咱俩的社会阅历应该差不多!」继而又自顾自地大笑起来。

关于猜我星座猜了 12 次才猜中这件事,我倒是笑了她好几天,她也并不恼,晚饭还做了巴沙鱼,邀请我一块吃。我一边各种彩虹屁夸赞她的手艺,一边狠狠扒了两口饭,因为炒得骺咸。

一次闲聊的时候,她告诉我,她弟弟刚上大学,每个月需要给弟弟打生活费。

你们觉得,在深圳生活,年收入多少可以过得不错?

关于这个问题,我们仨有不同的答案。我其实没思考过这个问题,所以迟疑了一会:嗯……二三十个?妹妹附议。老哥表示:要我说,真要讲过得「不错」啊,也就是没什么大压力,那起码……起码一年也得百八十万,因为除了你自己之外,还有太多其他的地方需要花钱。

肆。

幼时读余秋雨,曾读到过这样一段话:

时间和文字在一个个老庭院里厮磨,这是文化存在的极温暖方式。千般荒凉,以此为梦;万里蹀躞,以此为归。

当时不以为意,《都江堰》之连篇累牍,到头来讲的不就是李冰父子治水?后来长大了,开始逐渐理解为何「文化」离不开「苦旅」:读十遍《沙原隐泉》、《莫高窟》,晦涩难懂、诘屈聱牙、一窍不通,不如西北大环线亲自走一圈,自有收获。但是现在,要我说啊,自己对「苦旅」的理解还是狭隘了。

去年十一去福建旅行,我在旅拍视频中分享道:「也许有时候,旅行并不会让我们变得更加热烈,而是让我们变得更加平和,让我们更有勇气面对和接纳那些旅行之外的、漫长而无光的岁月。」

这条旅拍到今天也没能剪出成片发布,但我的想法却产生了变化。我们总希望用「旅行」去治愈生活,但其实有时候,「时间」和「文化」反而藏在这些漫长无光的生活琐碎之中。之前总是抱怨自己和深圳不对付,一口一个「蛮夷之地」。但是不管承认与否,在新的家,确实得到了些许告慰与救赎。千般荒凉,以此为梦;万里蹀躞,以此为归。

伍。

不管怎样,22 年 9 月 5 日来到深圳,如今也终于迈入了在深圳的第三个年头。

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,朋友圈刷到之前做项目认识的一位老哥,他晒了自己的四十岁生日。我看着不像四十岁,倒像是二十几岁。

我也好,直子也好,总以为应该还是在十八岁与十九岁之间徘徊才是。十八之后是十九,十九之前是十八。

……

「我也二十岁了,有点像开玩笑似的。」直子说,「我,一点儿也没做二十岁的准备,挺纳闷儿的,就像谁从背后硬推给我的一样。」

读到《挪威的森林》中这段话,我很想让村上春树站到旁边去,让我来写。如果是我的话,我大抵会改成:「我总以为应该还是在二十八岁与二十九岁之间徘徊才是。二十八之后是二十九,二十九之前是二十八。我一点儿也没做三十岁的准备,挺纳闷儿的,就像谁从背后硬推给我的一样。」

今年虚岁廿八,离三十还差两年火候。三十能不能立,我不知道,因为我还在忙着庆幸自己能够在 28 和 29 之间徘徊。等到有人从背后把 30 岁硬推给我的时候,或许徘徊而立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。

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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