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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色好风三百里,挂帆安坐过姑苏

一色好风三百里,挂帆安坐过姑苏

一、上有天堂,后半句怎么说来着

来苏州那天,是一个仲夏夜。

停车后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四处逛逛,而是赶紧打开盒马。这里很偏,最近的盒马有八九公里,配送想都不要想。我怀念的不是盒马的菜,而是青柠、柠檬、食用冰,尤其是方冰。没了这些,在家连酒都喝不上。

之前和朋友聊天,我讲,全国我最喜欢的城市就是杭州。不过杭州的故事,就这样停止在我来到那里的第 15 个月。

都说「近乡情更怯,不敢问来人。」作为江苏人的我搬到苏州以后,倒没什么近乡情怯的感觉,反而感觉到有点新鲜。甚至我至今都很难把「自己生活的城市」和「家附近的城市」划上等号。

以往在深圳,或者是其他一些比较远的地方,我介绍自己的时候每每都说自己是「江苏人」。朋友们就会大笑,说你们不都是散装江苏嘛,哪有说自己是「江苏人」的。

我是这样想的:就算说了「xx 市」,你们也不见得就能分清楚哪个是哪个,我还是直接笼统地讲江苏算了。

而到了苏州,就不一样了。当我习惯性地说出「江苏人」的时候,开始意识到有点不太对。因为在这里大家都是江苏人。而且到了苏州以后,你猜怎么着,我回家甚至都比去杭州近。

除了被迫从盒马转向叮咚买菜之外,终于不用讲自己是江苏人,大概就是我来到苏州之后,印象最深的感受。

二、能量耗散的四个维度

人是活一个阶段一个阶段的。

我这样跟朋友说、别的朋友这样跟我说、我这样跟我自己说。

毕业 5 年,搬家 5 次,换了 4 个城市。能带走的杂物,被我装进了二十多个纸箱。而带不走的朋友、故事、回忆,就留在了各个城市。

离开杭州的时候,是有些失落的。和歌神吃的最后一次饭,聊了很长时间。他意味深长地和我说,你毕竟也是一个骄傲的人嘛。这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。

歌神话里的含义是:你现在的这个样子,不像是我认识的充满能量的、骄傲的 V。紧接着,我又读出另一层含义:不过你肯定很快就能恢复过来,把能量再一次集中到自己身上。

想要把能量集中到自己身上,我还需要做两件事。

我把能量的耗散分成了四个维度:第一个维度是消耗在「物品」上的能量。第二个维度是消耗在「人」上的能量,广义上也包括各种人际关系和联系。第三个维度是「时间」,也就是消耗在各种陈旧、遗留事物上的能量。第四个维度是「空间」,也就是散落在各处的能量。

而我要做的两件事情就是:只保留此时此刻、所生活的区域里对自己最重要的物品。只维持此时此刻、在当下领域里对自己有长远意义的关系。

照着这两条依据,我删掉了很长时间都没有联系过的人,退出了折叠了一年都没有打开的群聊、断绝了曾经消耗许多能量去维系的关系、置顶对话里只保留最重要的朋友和家人。当然,搬家也只保留了最基本的生活用品。

就这样在苏州生活了一个月,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。怎么去形容呢,就好比你感受到身后有一堵平坦、坚固、并且巨大的墙。它就是你新生活的起点。此后无论发生什么,你都不会被生活推到墙的另一边去。并且即使你主动想跨过那堵墙,也再无法跨过去了。

三、杭州不止一草一木

年初写到杭州的时候,我用的标题是《杭州的一草一木都是好的》。我在文章里写:

一年多前在深圳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,我根本不会想到,有一天我能够坐在西湖边的长椅上,重新听见江南的雨声。

——《杭州的一草一木都是好的》

写杭州,离不开西湖、离不开江南烟雨、离不开山水草木。

但是杭州,也早已不是白居易笔下「踟蹰停酒盏,约略说杭州」的那个杭州了。风花雪月会随着夕阳一起沉入西湖,而第二天唤醒这座城市的,只有绷紧的工作节奏和职场氛围。

在杭州时,身边的朋友们基本都是大小周,甚至单休。有个朋友去上海工作之后,和我说,杭州比上海都卷。我说,我感受下来,杭州也比深圳卷。

许多杭州朋友谈到杭州的工作,都说过同样的话,他们讲:

在杭州双休犯法。

都是被阿里的歪风邪气给带的。

这让我想起之前的一次面试经历。对方是杭州的一家头部机器人公司,HR 前采的时候是这种画风:

「结婚了吗?

「有对象吗?

「公司的工作强度还是比较高的,可能不会有什么家庭陪伴的时间。

「如果可以达成共识的话,我们再推进面试。」

还有一次,面试一家传统制造业公司。和面试官聊天时,对方笑着说:是什么让你对甲方公司有这么强的滤镜?杭州的情况你也知道的,整个市场的流量就那么大,大家都在同一个流量池子里竞争,(卷起来无论甲方乙方)都一样,都一样。

从江南布衣,到农夫山泉;从海康威视,到吉利控股;从工业产品,到手工艺品;从美妆、快消、宠物,到母婴、大健康、具身智能……除了这些做实业的,还有依托国美、浙传进行对口输送的传统影视、秀场、MCN、自媒体、网红经济……

要说它们有什么共同点,可能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对流量的渴求。这种渴求甚至刻进了杭州雇主们的生物本能里,就仿佛僵尸渴望大脑、吸血鬼渴望鲜血。

去年三月份,我在《离开深圳》的末尾写道:

那么,深圳的故事我想我应该记录得差不多了。

——《离开深圳》

我想沿用一下相同的句式:那么,杭州的故事我想我应该记录得差不多了。

四、咱俩都是受身外之物诅咒的人

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纯姐也来到苏州,于是我周末飞奔过去和她见面。

上一次和纯姐见面,还是在大学。纯姐 18 年毕业,如果后面没再见过的话,距离现在应该已经 8 年了。其实我印象中好像是见过一回的,那年纯姐回学校,我还没毕业。我们三五个人在校外吃了一顿饭,吃饭的时候,我听着他们聊工作、社保。我完全插不上话,感觉那些事情离自己很远。

而这次我俩一起聊天,话题已经变成了定居、苏州的房价、在哪里买房划算。纯姐结束了多年外派的异国生活,终于回到国内,回国的第一站,便选择了苏州。

纯姐家的冰箱是叮当猫的四次元口袋。我坐在餐桌旁边,消耗了数不清的西瓜、蓝莓、水蜜桃、圣女果、冷泡茶、冰块。

纯姐说,以前一直以为苏州是个「小众城市」,没想到竟然是江苏 GDP 最高的地方。我说,苏州可不是小众城市,苏州的昆山、无锡的江阴,都是全国百强县排过第一的地方。苏州又是苏锡常这一带最富饶的城市。

不过跟上海、深圳这些一线城市比,还是比不了。我说。

纯姐说,外派其实和生活在一线城市的感觉差不多。国外挣钱国外花,一分别想带回家。我想起了我父亲分享过的观点:除了高昂的生活成本之外,在大城市生活还有一笔不得不花的钱,那就是为了缓解精神压力而刻意进行的「消费」——这甚至可以算得上某种「精神损失费」。这个观点我极其认同,甚至对我父亲竟然能对当代年轻人的处境产生共情而感到意外。

我和纯姐说,我之前有过一个经历和你类似的女生朋友,给人感觉仿佛是一个被奶茶、甜品、漂亮饭、玩偶公仔堆起来的人。她每次分享这些的时候,言语的开头总是「工作已经这么累了,对自己好点」。

和纯姐见面那天,我们没有喝酒、没有狂欢、没有蹦迪。纯姐打开客厅的黑胶机,放起了小野丽莎的爵士乐,我一边吃个不停,一边忙着给她从马来西亚带回来的爱猫拍照。

我看着纯姐的四室一厅和满屋子的东西,说:咱俩都是受身外之物诅咒的人。

五、上行之路

写到这里,我想起半个月前季导来苏州找我玩的时候,我和他分享的一件事。我说,之前咱在深圳的时候,我有一次出差就到了苏州。坐着接送媒体的 GL8,行驶在苏州的高架上,那时候我就在想:等机会成熟之后,我打算到苏州来工作,因为我也想开这种宽阔的路。

如今到了苏州,每天上下班都会开过一条笔直宽阔的马路。这是一条连单向都有八车道的路,两条左拐、一条右拐、五条直行。有时候送同事去地铁站,恰好遇上晚霞和蓝色时刻,华灯初上,两侧建筑的外立面就会齐刷刷地亮起灯条来。同事说,有一种经济上行时期的美感,于是我们就把这条路称为「经济上行之路」。

和纯姐聊天的时候,我说,当时我们在学校一起的那帮人,现在还在做片子的没几个了。你要去华为继续当都市丽人,鹏哥一直在 vivo 当影像工程师,杰哥在腾讯赚够了钱回了老家,还有个以前在大疆实习的朋友,大疆砍掉了整条教育线,他现在靠着之前积累的人脉在做实体。

纯姐对我说,也就只有你一直在坚持自己喜欢的事情。我说,我只是吃不来大厂这口饭。

下午和纯姐去逛博物馆的路上,我心血来潮问她,这么长时间没见,有没有觉得我有啥变化。

纯姐说,你上学的时候可乖了,非常听话。

我说,那合着我现在不乖的意思呗。

纯姐说,你现在抽象得离谱。

我俩都笑起来。笑完之后,纯姐停顿了几秒钟,说:你变稳重了。

我很久都没有说话。

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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